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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2011LOST LETTER
离开我的岛屿,意味着无家可归,飘荡,以及永远的渴慕。(V.S.奈保尔《抵达之谜》)
——题记
第一封 于Vienna
景:
我在维也纳。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六分。还有两个多小时音乐会才开始。
我现在正在老市区的街道上。天气并不多么好。早上从旅馆里醒过来的时候就飘着的细雨,像一层浅灰色的湿凉的雾一般笼罩了整个白天。
今天是我到这里的第四天。并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多雨的城市,又或者是因为我到来的这个季节?绵延的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雨水,天天夜夜,湿凉的雨气和细密的雨声一直浸到睡梦里去——却又不是那种往骨子里侵略的湿寒,只是极温和的,并不叫人惧烦,最多是有些昏昏欲睡——说出来你大概要笑我了吧,第一天就是被我在床上那样半梦半醒地躺过去了。
于是对于我而言,维也纳的晴天似乎只存在于在你书房看到过的那本画册里了——那天下午你抱着的那一大本册子,翻过去一页一页里都是明蓝和橙黄的晴朗天色作背景,洁净云朵,闪闪生光的蓝湖绿林,建筑的白壁边角上飞扬出金色曲线,繁琐而优雅的每一个细节。你一边用惯性的挑剔口吻不时评价着“这里角度选得不够好,那一处拍得太失真”,一边又带着种难得的柔和的耐心,对着那些满是德文的图片指点给我说,你看。这里是城市公园。这是霍克堡。这是斯蒂芬大教堂……
那些名胜具体的模样其实我并没有记得多清楚。甚至我并没有好好地细看——我最记得的,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暖和,我趴着你的背,下巴搁在你的肩膀上,就那样一直盯着你侧脸上翕动的睫毛和静静述说着的嘴唇,你的声音带着一点波动的异常温柔,就贴在我的耳边……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怎样的关系也好。我和你之间怎样的关系也好。只要能够一直像这样下去,我就满足了。很满足了。真的。
而最初从照片里得到的印象,那时候惊鸿一瞥并没留下多少具象记忆的鲜明的美,在自己的眼睛真正看到的时候,已经在一层雨雾的包裹下变得柔和了……或者说,这才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样子,温软,精致,妖娆,安逸,美到脆弱。我也终于明白了你那天说的,这里让你“总是想要停留却不能停留太久”的缘由,和那平静的微笑里一点点不自觉的留恋意味——仿佛连时间也会为之放缓脚步的,这里充满了一种能够让人放松的,更确切地说,是让人松劲的力量,太容易叫人沉陷。你爱它的美,却不能够放它在身边。
你只是在每年的冬天和春天飞到这里来。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来赶最盛的几场音乐会——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在和哪个秘密的情人定期相会。我很嫉妒。用嫉妒这个词大概会被你笑死。可真的就是嫉妒。你晚上从音乐会回来,在酒店里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你那种不常能听到的温和而愉快的声音,总是让我非常嫉妒那个能够让你这么迷恋的城市。
我也说不出“小景你可不可以早一点回来”这种示弱一样的话。我不想把那种雨季的河水一样漫涨的不争气的想念泄露给你一点。我听你说着在这个城市里的见闻,窝在沙发里紧紧捏着手机,努力不让那种脆弱冲出喉头,只在电话这一头笑着,尽量轻松地回应。是么,你觉得开心就好。
那个时候觉得你离开了不过三两天就在心里想到不行。觉得日子被拉长到无限,有什么正在把自己整个人一点一点吞食,掏空。寂寞无边无际,无解无救。
而现在,我已经离开了你这么久,这么远。
离开了你的只有我的人。我知道,我的心从来不曾从你身边离开。
而现在,在这个你迷恋着的,已经踏足过那么多次的美丽城市里,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就在我附近,在我身边。你就在我将要经过的下一个街角。再转过一个弯,我就能看到你的脸,带着明亮的笑意,有点不耐烦地对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让本大爷等了这么久。
我不寂寞。即使我明知道这里的这个季节,你不会在。
而你是不是也会在某些时刻想念我?想念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我之后的两天我也并没去太多地方。一向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去处,太过出名的大多只是从远处观望了几眼。特意去了的,分离派艺术展览馆,茨威格故居,中央墓园,还有阿尔贝蒂纳美术馆。美术馆里这几天刚好在举办克里姆特的画展。展厅里光线昏暗,我很喜欢那种气氛,人就像是鱼群游弋在幽深的海底,舒适而宁静。画里的女人们身体上堆砌着浓重的金色,和巴洛克式的相似却又很不同的,带着种颓废的气息。
我也看到了那幅《吻》。
你在维也纳,接连有两次,寄给我的明信片和香水瓶上印着的,都是这幅画。后来的那一次你是回来之后才发觉,因为外型太过相似的缘故,给我买的那一款其实是女式香水。当然你不会承认是一时疏忽买错了,只一脸“不用太感谢本大爷”的神情对我说,有看上哪个女人的话,就把这香水送给她。
这瓶你大概会以为早已经不知落到哪个女人手里去了的香水,现在还在我身边。虽然我很小心很小心地保管,它却还是一天一天地蒸发。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瓶身上那幅画也从边角开始磨损了。我也知道,再过不久,画会彻底被磨没,香水会完全蒸发干净,变成一个空留余香的玻璃瓶。而再过一些时间,那种香气也会完全消失。
算起来,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你零零碎碎地送过我不少东西。有一些已经损坏了,消失了。有一些正在、即将损坏,消失。
我找不到一种方法,可以阻止这种消失。
而,是不是会有那么一天,我的记忆和感情也能,像它们一样,和它们一起,日渐磨损,淡化,直到最终消失?
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想勉强自己做任何事。比如忘记你。
甚至,从来没有过的,我这样放纵自己追索和你有关的一切。放纵自己想念你。
我在戴曼点心店,尝试了你喜欢的苹果派。盛在描着金色花朵的盘子里端上来的柔软而新鲜的点心,托了一小块在舌头上,慢慢碾碎了,感觉到浓郁而温暖的甜香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活跃着味蕾,叫人整个身心都满足开怀。
我想起总是标榜着不喜欢甜食的你在提起这家店时的表情。眼睛看着我,脑袋却还在遥想着那种甜蜜味道一般的,慢慢的脸上就漾起一种孩子气的满足的微笑,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喜欢。
现在我在这里,在终于尝到的这甜蜜味道里猜想着,当时的你是被什么所吸引,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走进这个满溢着麦香、奶油香和水果酸甜气味的金色大房子里的呢?是不是压着心底孩子气的好奇、向往和期待,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因为“这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的想法,而带着一点点的害羞和不自然?第一次尝到这美味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惊讶?惊艳?还是一贯别扭地只说“勉强过得去”?当时在场的人所看到的你,又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呢?压抑着自己、只在嘴角泄露一点惬意和笑意,还是张扬地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不管是哪种,一定都是很幸福的表情吧……
我把自己重叠上你,想着你,然后就不自觉地笑起来。
坐在我邻近的,有成群的男孩女孩,热闹地喧哗着,也有牵着孩子的穿着体面的女子。距离我最近的一桌是好几位看上去差不多年纪的老人,老朋友聚会的样子,彼此之间态度自然而亲昵。其中一个看见了我,一人独坐的异国旅行者,便对我微微点头致意。
这里聚集的,都是怀抱着幸福的期待的,开心的人们。
吃完了点心,我在店里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街上,沿着街道慢慢走。还是有小雨。我没有打伞。我的伞被风吹折了一跟伞骨。于是我索性不打了。因为会被雨水模糊,我把眼镜也摘了下来,塞到口袋里。雨丝薄薄地织了一层覆在身上,宁静清凉。
你不用担心。我的伤口早就恢复了,虽然疤痕还没有完全消失掉,但是已经不会再痛了。一个人在外,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适合旅行了,体质比以前更好了,不会再淋了一点雨就生病了。又或者是因为在我受伤的那个时候,你把我照顾得太好了,补过头了?
那个时候你总是过分地紧张我。为了我哪怕一点点小事都要费尽心思。我舍不得你为了我那么辛苦,可是看到你为我忙碌我又很高兴。一直纠缠在这种矛盾的秘密的心情里,到后来身体渐渐痊愈,其实我是留恋大过于开心……
如果我的伤永远也好不了,你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如果……
然而,伤口总会有愈合的一天。
伤口总会有愈合的一天。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
所以,你不要担心我。
你不要担心我。
时间还很早。所以我又进了一家小咖啡馆,坐下来要了一杯曼特宁。小台子上有乐队在演奏舒伯特。大约是因为天阴潮湿的关系,提琴的音色总有些不对劲。那个提琴手有些紧张地绷紧了表情,尽心尽力地演奏着,但其实台子下三三两两喝着咖啡聊天的人们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
因为咖啡的热量,我身上的那层湿气被一点点地蒸干了。我对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带在身边的羊皮纸本子和鹅毛墨水笔——都是在当地买的,非常古朴的文具——一就用那有些走调的音乐作背景,开始写信。
没错。就是在写现在这封给你的信。
我原本并不怎么喜欢写。觉得比起行动或言语,这种表达方式太过复杂庞大,又太过缓慢,太过含蓄,太过孤独深静。直到现在,我持续着独自的旅行,路行看过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又或者是初次相遇却曾有过神交的风景,渐渐地,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淀,我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加沉默,沉静,心更加平和,也更加坚定。
我觉得自己正在拥有的是一种可以面对一切的力量和勇气。
当然你也可以说,那是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
逐渐地我也明白了写的意义。有许多的东西,比起给别人看,更多地是写给自己。那是自己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些文字,想要对你诉说的言语,其实是自己的倒影,和回音。
在今后的旅行生活里,也许我会爱上这种倾诉方式。
大概是写得太专注了,有一个维也纳女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坐到了我的桌边。她用维也纳口音的不太正宗的德语笑着问我,是在给家乡的恋人写信吗?我说是。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精致的五官,绣满金色花纹的黑丝绒长裙,身材纤细,像克里姆特画中的那些女人一样,有种蛇一般的邪气的美。她可以说是至今为止在旅途中向我搭讪过的女人里最美的一个。
我知道,你会以为我一定是答应她了吧?你说过我是个从来不拒绝诱惑的人——闭着眼睛我就能想象出你抱着手臂,扬起下巴挑着眉角带着一点笑的模样,和那个说话时微微挑高的尾调——
可是我拒绝了。她有些意外和失望,又问我,你的恋人很美吗?比我还要美?我说是的,他比你,比任何人都要美。
——不过如果当着你的面用“美”“漂亮”或是“可爱”之类的词形容你,你总是会生气,然后揪着我的领子瞪我:“不许拿形容女人的词来形容本大爷!听到没有!”可是,那个时候说着这种话的你,真的是很可爱啊。
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会拒绝这样美的女人?因为今天不适合啊。我想要清清净净地去听晚上的音乐会。对了,还没有告诉你我要听的是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来维也纳,就是为了等这两场音乐会。说得更明白些,是为了见一见那个让我嫉妒了很久的,坐在轮椅上拉小提琴的犹太籍男人。
他是你喜欢的小提琴家。每年春天和冬天你赶去的几乎有一半是他的演奏会。我一个人留在东京快要干涸了一般的想念着想念着,终于等到你回来之后,还要听你继续谈论他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你,怎么能够在我面前用那种不自觉的向往和仰慕的兴奋语气,说着另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有多么好多么好?
我知道你是信任我。你信任我,所以你把你喜欢的事物、把你的感受这样分享给我。我很高兴,也很嫉妒。我嫉妒能够被你喜欢的所有一切。
并不是他的独奏音乐会。两场里他只是被特别邀请来合奏的音乐家。
今天他将要演奏的是柴可夫斯基和门德尔松。昨天的那一场是勃拉姆斯。前排的票早就已经被订光了,我的座位很靠后。我没能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但是他的姿态让我印象深刻——虽然早已听你描述过多次,但是,果然只有真正看到了才能感受到的,为那样的音乐里的他的姿态深深震撼了。我所看到的这个男人,内心有丰盛而激越的感情,外表却无比沉实,不为所动的坚定。他的身上有一种令人仰望的特质。作为听众,不仅仅是为他的演奏衷心折服,更多的,是让人不由得对那样一种坚韧的生命的形式肃然起敬。
——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古典音乐爱好者,是因为那些是你的喜欢所以我才会去想要探知想要了解,但是昨天我坐在观众席上遥望着那个黑色身影模糊的动作,听着那些只在你的唱片里听过的音乐,很奇妙的,我觉得我可以用自己的心体会到在那之前的某一刻,同样坐在这个大厅里的你的心情了……
坐在我旁边的有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像是五月晴天的湖水。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准备上去献花。她抱了一大捧新鲜的白百合,大朵的厚质的白花非常漂亮。我替她把连着根的叶子摘除干净。她从花朵后面探出脸来对我说:“你想要一朵吗?但是我只能给你一朵哦。”然后她很小心地,从怀抱里拔出一朵来给了我。
她的花里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六七个人的名字。我问她,她说那是她的、以及那些同样喜欢着这位音乐家却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前来的朋友们的名字。我问她可不可以把我和我的友人的名字也加上,她说可以。于是我问前排的人借来了黑色的墨水笔,在那一串名字后面认真地写上,KEIGO ATOBE,YUSHI OSHITARI。
那个沉默而坚定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琴,郑重地接受了她的花,并就着坐在轮椅上的姿势拥抱了她。我在台下看着,手里握着从献给他的花束里分出来的那一枝百合,胸口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而纯粹的感动溢满。
忽然就很希望你在。如果这个时候你也在这里,在我身边,与我并肩。
和你一样。所见到的一切美好与感动,我都那么那么地,想要和你分享。
我还是非常,非常想念你。
你是不是想要问我,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要离开你,一个人出来旅行?
有时候我自己也这样问我自己。
为了忘记你?为了记得你?
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天夜里我问你的问题。
我问,如果有一天,可以再也不用受到任何外来力量的束缚限制,所有的责任和负担全部消失,小景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你给了我一个叫我惊讶的意外单纯的回答。你说,你要环游世界。
又问我,你呢?
我笑着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也笑了。
音乐会结束之后,我随着人潮从音乐大厅里走出来。天已经黑透。所有的景物都不再那么对比鲜明地披上了一袭暗蓝的夜光。不断亮起的、或密或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灯火,无处不在的星星点点,仿佛是这个城市永不黯淡的眼睛,在微寒的夜雨中让人感觉温暖。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我并不急着赶回旅馆去。在街上踱了一会儿,又进到一个小茶馆里。我有些疲惫,但心情舒畅。我喝的是清淡的热茶。这个时候不能喝咖啡了,我得保证自己今晚有个充足优质的睡眠。
茶馆里的人不多。我拿出带在身边的照相机,开始整理这几天拍的照片。
因为下雨的关系拍得并不多。我住的旅馆房间里的狭窄窗口正对着的,在雨里越发翠绿发亮的一面葡萄藤墙壁。雨雾里潮湿的似乎能够闻见青苔清香的砖石小道。阿尔贝蒂纳美术馆深海一样静谧的展厅一角和长长的光影交错的走廊。捧抱着满怀百合花束,眼睛明亮如五月湖水的维也纳女孩。还有一只被雨水沾湿了翅膀,却还是越过高高的钟楼往有些阴霾的天空飞去的鸽子。
——这些是我的维也纳。是和你的画册里完全不同的,你所不熟悉的季节里的维也纳。
邻桌上有个穿着米色雨风衣的中年男人。他喝完了茶起身,从我后面经过的时候停住了。这些照片真不错。他说。您是为了摄影才出来旅行的吗?
不。我回答他。我只是出来旅行,一边走一边拍下喜欢的风景。
他立刻笑了。您看起来平静又快乐。
我也对着他微笑了。这是个爽朗而又温和的维也纳男人。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欣然的向往。
那么,您还打算要旅行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说,等到我把这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吧。
哦!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我已经去过了一些地方。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凡是没有到过的,我都想要亲眼去看看。
像您这样旅行的话,也许要花上一辈子呢。他的微笑礼貌而带着种不自知的伤感意味。但是呢,他继续说,但是,如果您觉得快乐的话。
临走之前,他摘下帽子微微躬身,对我行了个礼,说,祝您好运。
那时候的,那个愿望。
小孩子式的庞大而天真的愿望。就像是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遥远天空上一弯彩虹。但我知道,那个时候枕在我手臂上,用柔软的声音静静诉说着的你,是认真的。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去。
我也是认真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但我一直记得。
终于还是没有能够一起。
你不在。但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想要把它一点一点实现。
并不是不再受任何束缚限制。也不是所有的负担责任已经消失——只是,一直以来从根底里牢牢系住我整颗心、指引我方向、牵扯我每一处血脉呼吸掌控我每一点快乐痛苦的,那一根线,已经断了。
那一头的你,放开了。
我曾经想要成为你的翅膀。可是你已经不需要了。
所以我一个人飞翔。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走。你也不要问我,那一天在机场,我捂住了你的耳朵对你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你已经没有必要再知道了。我心爱的。我的爱。
还有最后的那个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让你生气了。对不起。不过,那是最后一次了啊。最后了,就允许我再任性一次吧。
我微笑着对你说再见。一向最不屑这种场面的你,那个时候竟然在眼睛里能看到一点点湿润的水光。我走出去,还听到你在后面大吼,你这家伙记得玩够了就给本大爷早点回来!
嗯。我会回来。
我没有回头。但是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你一直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
所以我不敢回头。
也一直记得,那天坐在飞机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渐渐高远过人间。透过窗口可以看见的,异常澄净湛蓝的天空,没有一只飞鸟。云朵宛如巨大的雪白的山脉,厚重绵延,望不到尽头。奇美的景象有种庞大令人折服的力量,世界静默无言。
我的心里很平静。望着那样的景象,甚至有一丝安宁的愉悦。就那样看着,看着,慢慢地,眼睛里一点点地蓄积起泪水。
但我知道,那不是悲伤。
那不是悲伤。
最悲伤的已经都过去了。
就这样地走,走。一直一直走。一天一天,看不到路途和时间的终点。那么多第一次到达的地方,却总是时常地想起你来。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在我们的回忆之中独自旅行,想要找到某个边缘出口,真正地走出去。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是在这样的独自旅行之中,用新的回忆不断填充自己,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去记忆你,深刻你。用这样的一种方式,来延续我的爱情。
说起来,我们在一起十年。而如今我离开了你,我的生命却还剩下这么多个十年。
我不寂寞。我还有那么多可以去的地方,可以做的事。我可以用这些十年,来好好看一看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十年里所未能见的世界。
虽然你没有能够一起,可是没有关系。我会代替你,看你所想看,经历你所想要经历。我带了照相机。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美丽的事物,我都会拍下来,寄给你。
我会把一切都寄给你。 只除了,这封信。
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没有邮票和邮戳。它是某一时刻我心脏跳动的声音。它到不了你的手上。只会慢慢地,慢慢地,遗失在时间里。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就要离开维也纳,去柏林。
我正在离你越来越远。
可是没有关系。地球是圆的。等到某一天,我到达了最远的那一处,越过了那一点,就又会离你越来越近。
然后,我会回来。
我会回来。
等到我,可以不再爱你的那一天。
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
侑士
于二十五岁的秋天,维也纳
The end, or to be continued.
But my journey is neverend......
2007年2月18日,23:54







